其实,失去一个人的心境不外乎如此吧,从无以承受的悲恸到慢慢接受的平静,从泪如泉涌到想起这个人连眼眶都不红,从恨不得同去到仍能爱上别人,从万念俱灰的哀痛到重新发现世间的美与喜悦。
只愿为你跳着舞
一 之臣嘱我重新开始
在最初的时候,我泪水落不停,簌簌簌簌,就像天上的雨,天上的雨,时时刻刻落不停。
之臣,我不想去,我说。
之臣手握方向盘,略侧了侧头,英离,你要重新开始。
已经半年过去了,这样的话之臣不断地同我说,她带我去购物,做脸,按摩,还介绍许多人给我。
之臣嘱我重新开始。
我已渐渐平静,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悲恸,我多么悲恸,发不出声音,只懂得垂泪,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日午后。
我不停地颤抖着,控制不了从脚底传来的凛冽寒意,哆嗦着哆嗦着。
我已渐渐平静,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悲恸,我多么悲恸,发不出声音,只懂得垂泪,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日午后。
我未曾见及他最后一面,他脸蒙白布,躺在那里,像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我将颤抖的手搭上去,慢慢移至他的脸,隔着白布,抚摸他的唇,他的眼,他的额,我知,确切无疑。
他多么挺拨的鼻,他那无数次吻过我的唇。
一布之隔,阴阳永分。我迟迟不揭开那一层薄薄的布。我想一直这么坐下去,手搭在这一层模糊上,这一层由触觉而肯定的答案上,我的眼睛,我怕眼睛经不起突如其来的悲恸。
宁可即时盲了,亦不要见他真的合上了眼。
午后的时光,风中有叹息的声响,窗外是一片明朗的蓝,是谁说,天蓝若空,即是虚无。
我俯下身,搂住这一身的凉,越来越凉,我多么熟悉的身体,熟悉的身体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他再不会坐起来同我说话,再不会叫我名字,再不会裸着上身剃胡须,什么都不会了。
我视他为惟一,相识相知相恋。婚期亦有考虑,虽如大多数情人般有争执,有悲哀,亦有满腔的怨怼,可一个爱字抵消了种种分离的念头。
我便只有哭,沉默的落泪,小声的抽泣,大声的号啕,痛彻心扉的撕裂,哭至暗哑的挣扎,渐渐地,眼泪没有了,就像一孔翻涌的泉眼,终而有一天被掏空了。
在何处,他会灵魂不死,含泪地看着不欲存活的我。
我不欲存活,很想躺在他边上,用碎裂的眼一遍遍流连他的面容,很想用心地记住,记在心上,此后每一天,都仔细复读,使之如生。
我此生都将反刍着关于他的种种,以此为生的勇气,希望自己可以作为他在这世间的一种延续,希望自己可以替他活下去,可以从某种程度证实他的存在。
他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他的喜爱他的憎,他的习惯他的衣,他的衣由我继续穿,宽宽大大,由此回想他的拥抱,闭上眼睛,幻想他的衣便是他的环拥。
他的环拥,我不寂寞。
二 回忆由我来完成
关于他的事,对于旁人来说,不过一场寻常可见的车祸。在某个路口,一辆车撞了另一辆车。
死去的那个很年轻,二十八岁,帕萨特也是新买的,他所有的一切都在美满地进行着。建筑公司刚刚中了一个很大的标,投资的房产半年涨了一倍,上个月随手买的彩票还中了三千块,他的女友最近也没有同他闹,门前坏了很久的灯莫名地亮了。一切都很好,看起来很好。
他中午在朗朗西餐厅吃了很喜欢的三文鱼,打算过两天带女友来吃。
他死在那一个点上,危险的时空密密缝合,他在转弯处撞上了属于他的命运。
轰一声,结束了。
他没来得及看这世间最后一眼,带着满目恐惧,惊恐地消失,他没来得及回顾自己过去的二十八年。
回顾由我来完成。就像下一盘棋,忽然地,身为对方的他中途离场了,于是我孤独地对着这盘残局,回想过去的交锋。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下完这盘棋,于是我将自己的左手当作他,来与右手对弈,寂寞地对弈中,回念他。
我只懂得回顾他,将自己反锁在记忆的橱柜里,慢慢整理着有关他的点点滴滴。
他的后事由之臣料理,在悲伤的境地里,我没有办法撑起什么了。所幸,还有之臣。她一身缟素,沉静地指挥着众人,一桩桩一件件,井井有条,所有重要的琐碎的事都是她拿主意,包括出殡的时间,墓地的选择。
她还经常腾出手来抚慰我,彼时的我已摧枯拉朽地毁去了,不梳不洗不眠不休不言不语,整个人被沉痛事件击倒。
就算对着他的遗照,我都怀疑自己只是身在一场恐怖的噩梦中,期望有人来推醒我,告诉我,不是真。
但,这是真,我永远地失去了他。
再也看不到听不见摸不着,我所有的感觉对于已经离开的他都失去了作用,我想,死亡便意味着不能真实地感知。
再无法真实。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之臣将我带去某个饭局,座中皆是精英,一个个很有生命力的样子,从前,他也是这样的人,容光焕发,精力无限,常常做空中飞人,手提就是公文包,而手机费永远是一个庞大数字。
他们聊着生意,生意这样的事我向来是不懂的,亦没有兴趣,他起先还和我聊一些生意场的事,后来渐渐不说了,我想是我不能给出有价值的参考意见。
虽然志趣有不合拍的地方,但我们仍然相爱,甚至有过旅行结婚的计划,我办护照时填写的目的地是马尔代夫。
而今,马尔代夫成了一个悲伤的,无法实现的国度。
三 我要活下去
席间,有人问我做哪行,我恍惚了一下,不确切他在问什么,便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问话,我做哪行。
然后醒了,哦,我是 A大的,教中文。
我的表现有些怪异,但没有人留意,他们很快就卷入了关于政局的话题,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战争,不关心这,不关心那。
我关心的,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了。
空荡荡的家没有他,他不会跑去厨房泡面,不会站在阳台抽烟,也不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碟,更不会在卧室,都不会了。
若干次,我一间间走过来走过去,我对神说,让我再见他一次,我很爱他,我不害怕。
无数个梦,梦中,他哀戚地凝望我,当我向他伸出手,他便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一碰,就成了灰。
世间的一切都成了灰。
我失去生存的意义,试过接近死亡,一次是割脉,一次是服食安眠药,都被救过来了,是之臣,她一言不发,抱着几欲昏迷的我,我从不知她竟能抱起我。
她将车开得很快,我在无限虚弱里看着这个手握方向盘不许我结束生命的女人,她抿紧嘴,眼神坚定,穿着黑色的衣。
因为烟酒的缘故,她身上有着迷人的气息。
我,要,活下去。
四 长明的温柔
其实,失去一个人的心境不外乎如此吧,从无以承受的悲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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