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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沉浮[上篇]

《南风窗》特约撰稿人龚浔泽   发自南京   [上篇]   尽管文化、区划等对经济发展确有作用。但文化差异并不根本,区划不利也非关键。江苏的问题终究不能归因于此。   行政区划与经济区不重合并不要紧,关键是中国行政干预经济的传统太甚。而江苏更曾经是行政干预经济成功的典范。   江苏何以整合?   碎片化的省域   作为独立的行政区,江苏成型的时间远远晚于其他省,这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反映了江苏的荣光。在明代,其他省份的府县归行省或布政使代管,而江苏连同安徽的府县却直接归南直隶中央直管。虽然南直隶没有皇帝长驻,但府制设置却丝毫不逊色于北京。那时,江苏这个名词还没有出现。   到了清代,汉人的朝廷成为史话和志士们心中的天国。南直隶也由此被尘封于记忆中。江南省,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却不全在江南。过于强大的实力使它不得不被肢解。江苏、安徽,应运而生。可惜的是,在清一代,江苏仍没有与其他省份相似的格局。巡抚驻苏州,学政寓居江阴,贡学又在江宁。更糟糕的是名望仅次于直隶总督的两江总督设于江宁,而全国最有钱花的民用衙门河运总督和全国最具战略价值的漕运总督居于淮安。扬州又是全国最繁荣的商贾云集的中心。于是,这些既撑起了这块土地的骄傲,又是拖滞区域整合的杀手。而转换往往只在瞬间。占全国田赋3/10和税收7/10的江苏,光芒四射的时候,却无暇也没有必要关注它自身的区划缺陷。北边的徐州府八县相对独立。海州也默默无闻。扬州河下、淮安清江浦的繁华,难掩周边受洪水肆虐的世代贫困。苏州与徐州虽然同在一个省,却几乎没有什么认同。   江苏的整合实在是任重道远。而清代行政上的疏忽又加剧了这一格局。江苏巡抚不能管辖全省,只得蜗居于苏州。两江总督不时指手画脚,而漕运总督和河运总督也不是省油的灯。除了领袖,威严总需要事务来维持。失去了指点具体事务的权力,威严就如同一个纸老虎或风干了土垛,一碰就倒。只要有其职,不会闲着就成为这些圈居江苏、直隶中央的督抚们的写实。   吴语、如台话(如皋-东台)、淮扬话、南京话、中原话……使江苏客观上形成了不同的乡土亚文化圈。摊开各省的地图,类似如此不利的,除了江苏外还有河北、甘肃、内蒙和广东。但惟独江苏最为尴尬。行政的整合对文化是强势的,可在江苏却无法统一行政。清末上海的崛起又加剧了这一内部鸿沟。民国,南京市区和上海市区从江苏划出,使江苏的全省整合更见步履维艰。一有什么动静,江苏立马被割开。徐州要么由鞭子军独断,要么由齐鲁代管。解放初始一度还有分省的迹象。其后,虽有多次努力,可江苏的不利还依旧明显。1955年,萧何的故乡和砀山梨的产地被用来交换了泗洪和盱眙。可得未必偿失。徐州离安徽更近,被山东压得更紧。安徽的天长,中国行政区最独特的一块近似飞地,成为狭义苏北除盐城南部部分地区外进入省城的必经之路。滑稽可笑。天长留在安徽发展的滞后也直接给苏北的发展带来了阴影。宁连(南京-连云港)一级公路的天长段不仅修得艰难而且走得更艰难。   “浙江”是条钱塘江,而“江苏”是两个城市(江宁、苏州)。江总会流淌连贯,而城市间总少不了龃鼯。省名的差异也成为江浙两省发展的差异。在浙江,除了宁波人在近来有点不服省城外,其他城市没有敢藐视杭州。而在江苏,可能除了淮安、宿迁、扬州、连云港外,其他城市或多或少对南京面有微词。更可怕的是,江苏省内苏州人会与无锡人相互攻讦,无锡县人与江阴人也会互不相服。苏南人瞧不起苏北人,南苏北人又瞧不起北苏北人。在北苏北中,虽然盐城曾经隶属于淮安府,但今天的盐城在淮阴、徐州面前却蛮有自豪感。提到柳市,大家想到的马上是温州,而不会是乐清。而提到盛泽,人们通常只提吴江,甚少提到苏州。虽然江苏最早实行市管县,但在江苏,县对中心省辖市的不服却要胜于浙江。温台(温州、台州)人、宁绍(宁波、绍兴)人、湖嘉(湖州、嘉兴)人、浙中人、浙西人和杭州人,虽有富贫差异,却不会像江苏人如此的不团结。他们不会希望省城直辖,也不会希望重新组省,更不会希望把自己划到别的省市去。   跟浙江相比,今日的江苏已经自叹不如,与山东相比,如下的江苏也会汗珠直冒:在常人的眼光中,山东大汉远比无锡商人令人尊敬,也远比淮扬厨师来得威严。于是在1930年代的上海滩,山东有马永贞,而江苏只有泰盐通(泰州、盐城、通州)的码头工人。山东人讲话的内部差异并不小,胶辽人和鲁西人的差异并不亚于江苏省内。但山东人在外省人眼里却是一个整体,连说话都被误认为存在一种山东话。在2002年,山东以远小于江苏的外资吸收量而取得了与江苏一样的增长速度,GDP“紧咬”江苏不能不算一个奇迹。可很多人不明白,虽然山东总量稍差于江苏,而且人均更少,但山东的内部却远比江苏平均。鲁南原先要远差于徐连(徐州、连云港),可现在早已后来居上。烟台原先差于南通,可现在也好于南通。江苏确有被遮盖住的苦衷。香雪海没了,孔雀飞了,小天鹅亏了,春兰空了,春花谢了,燕舞停了,常柴不动了,苏酒要救了。江苏日益成为外来资本增殖的炕房,大多数江苏人成为跨国企业的劳工和国内其他地区资本的雇员。与山东海尔、海信、浪潮、鲁花,浙江鲁冠球、南存辉、胡成中等相比,江苏有点不伦不类。浙江今年1到4月份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达到了5030元,而江苏只有3320元。可怖的事实。   灵气不分南北   “人杰地灵”这个词在人们吹嘘自己的家乡或祖国的时候,经常会不经意地冒出来。这的确无可厚非。与其他省份比起来,使用人杰地灵来形容江苏,即使不是恰倒好处,也可算名副其实。   首先,地灵才可以人杰。平原占69%,水域占17%的江苏的地理环境,在农耕文明占优势的时代可谓得尽天时地利。在面积上与江苏旗鼓相当的惟有浙江。与浙江相比,江苏该有更多的骄傲。同为10万平方公里大小,江苏有的是平原,而浙江更多的是山丘。山丘只是在工业后文明时,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山丘才是资源,而在工业前和工业化中,平原永远会也该占尽先机。鱼米之乡,水是个重要的因素,而湖是关键的载体。太湖、洪泽湖、骆马湖、高邮湖、阳澄湖、石臼湖、滆湖、白马湖、宝应湖、邵伯湖、固城湖、微山湖、长荡湖、澄湖等等,加上长江的水面面积,甚至比浙江的平原面积还大。苏杭天堂、江浙胜地,总是苏在前,江在先。这些不会只是偶然。   地灵并非凭空说说的。江苏曾经有太多的骄傲。绍兴师爷遍布全国,但惟有安家于淮安才可有周恩来;徽商散布海内,但只有在维扬立足后,才有江泽民、胡锦涛。这种事实的确有让人无限遐思回味的余地。绍兴丰产师爷、绩溪多出商人、婺源常出学究,惟有到了江苏之后,才有特殊意义的彪炳史册。这离不开江苏的钟灵毓秀。曹雪芹同样如此。如果曹縯不来南京做官,曹雪芹或许永远只是个汉八旗的武夫或混混。江苏的灵气肇现于秦末,虽然那时尽出武夫。而在此前,与关中、中原、齐鲁悠久的历史比起来,现今的江苏要么还留在大海中,要么相对蛮荒。尽管在秦始皇驾崩后,首先点燃黑秦丧钟的是陈胜、吴广,但最终引爆的却是刘邦(沛县)、项梁、项羽(宿迁、苏州)、萧何(萧县)、韩信(淮安)。随后的楚汉战争更是在两个“江苏”人之间疯狂展开。秦汉之际的风云人物多出之处,不能不让人思索。这也从此开启了江苏人杰地灵的闸门。此后,这里名人辈出。二十五史中有传记的人中,来自现今江苏这块土地上的就有1/4.明清的状元更是有1/3来自于此。这些都是其他省份难以忘其项背的地方。   江苏的搭配,虽有长江天堑,但并没有天然决裂。在明之前,虽然长期不在一个行政区下,但交往却一直未息。南北都人才辈出,名声鼎沸。除了今天的经济外,苏北并非比苏南落后。历史上,吴承恩的淮安和施耐庵的兴化或盐城都在苏北。唐宋元明清,淮安、扬州、镇江、南京与苏州一道谱写了江苏区域发展的辉煌篇章。江苏一得益于江南、淮东的鱼米,二得益于因鱼米之盛而凿的运河。于是,不说苏州,京口的繁庶、江都的喧嚣、清江浦的鼎沸、金陵的华贵,都并不逊色于史上绝大多数国内城市。同时,洋河、双沟以及高沟、汤沟在中国烧酒文化史上的显赫地位,亦是江苏省的无数勋章中并非不显眼的勋章。无锡只是在清末及近代以后方才突然崛起。常州远没有史上的扬、淮、镇响亮。南通在近代民族工业史上的地位不亚于无锡,在民办教育史上的位次不落后于苏州。江苏是个整体。没有淮海的徐连宿,没有江淮的扬淮盐通泰镇,没有南京,就如同没有苏锡常一样,都将是一个不完整的江苏。南北的江苏并非存在鸿沟。长江只有区区千余米,远达不到广不可及、深不可测的标准。历史上,淮东张士诚能盘踞在苏州抗衡淮西的朱元璋,本身就说明江苏南北的亲近。   不可否认,如同很多省份一样,江苏省内的歧视也客观存在。但苏州人在南通人面前决不敢过分高傲,因为通州的老板并不比吴中少,南通的高考也不比苏州逊色。同样,盐城人的表现也是如此。各地的竞争本是好事。可惜总会有人将这上升为恶俗的谩骂,进而以此为依据试图分之而后快。分省、直辖、入沪成为一些人乐意呼喊的口号。但是,高喊不能吓住已经在叫喊中悄然上膛的危机和疼痛。   江苏的地理位置的确不尽合理。一个仅仅十万平方公里的地方,从西北向东南倾斜,地理的中心不是文化、经济、交通的中心。重要的三个都市圈(南京都市圈、徐州都市圈、苏锡常都市圈)全部都偏于一隅。可这能成为不能共同发展,不在一省的依据吗?东西跨过十来个时区的俄罗斯,国土狭长的越南、智利,曾经零碎分布世界的大英帝国,纽约市、纽约州、新泽西州、马萨诸塞州的区划等等,马上会成为一个问题的反面回答……行政区一旦形成,稳定便是一个特征。再次划分则会疼痛难忍。   苏州划入上海,就不再是苏州;昆山并入申沪就更不是昆山。昆山现在的确狂牛,GDP增长速度直追鼎盛时的深圳。可将昆山置于上海的行政体制下,它还能风光无限吗?按上海的本意,所有它的外围都是它的附属和边缘。只是因为江浙太强大,京津的悲剧才没有在长三角重演。可上海为市区的眼前利益而损害行政力量可达的地方发展的传统并没有消失。上海郊县在并区之前,有几个能赶得上苏南和浙北的县市?昆山原本并不富裕,上海在1958年扩大行政区时不肯接受太仓、昆山就是嫌弃他们的贫穷。江苏的行政力量虽不开明,但要管的地方远比上海大,于是,江苏的行政监督者打了一个盹,昆山开发区才有可能应运而生,成为全国第一个县级自费开发区。等江苏省发现时,昆山开发区已经小有变化。于是江苏顺水推舟,网开一面,昆山开发区跨入了国家级开发区的序列。接着昆山在偏门歪方上下点功夫,吸引台资的高地才出现,与曾经和苏州并列的府城松江的黯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早年把昆山同青浦、南汇等一起划给上海,原本基础就薄弱的昆山不会比崇明好多少。关于苏州笔者就更懒得说了。   经济的发展、建设的加快,如果没有当地百姓的生活改善,那对整个地区来说就得不偿失,后劲也不可能持久。“三线建设”的一个重要教训即在于此。尽管文化、区划等对经济发展确有作用。但文化差异并不根本,区划不利也非关键。江苏的问题终究不能归因于此。彼此歧视即使不是忘本,叫嚣着分省即使不是背叛,也绝不值得表扬,亦不可能是拖滞发展的主因。江苏的发展显然有着更为深刻的根源。   江苏省辖市心病   翻开江苏的版图,除了盐城、泰州等为数不多的城市远离边境外,超过一半以上的省辖市紧挨或临近省界。其中尤以南京、徐州、扬州为甚。马鞍山、滁州离南京的距离近于高淳、溧水甚至六合。萧县县城离徐州市区的路程仅仅比铜山新县城略远,而远远小于新沂、睢宁、丰县、沛县、邳县。天长到扬州与高邮到扬州的里程相当,这使宝应自叹弗如。连云港、宿迁、南通、苏州的主城建成区离省界的最近直线距离最多不超过50公里。这种格局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它的后果也让江苏畏首缩尾。   1983年江苏在全国率先试点省辖市代管县(市)的行政区划改革。其目的就是希望用城市这个区域经济的发动机来带动农村地区的工业化,推进乡村城市化,进而提高中心城市的竞争力,加快全江苏的现代化。而这个政策的实践应该是从苏南社队企业和乡镇企业的崛起中得到了启发。WU(无锡县、武进县、吴县)、常(常熟县)、江(江阴县)的乡镇企业之所以能够在全国一马当先,的确得益于中心城市工业发展的扩散张力。学习江苏苏南的经验而后来居上的珠江三角洲西首的顺德、南海、番禺同样如此。苏南传统的工业城市星罗棋布既是乡村工业遍地开花的诱因,也是养料。而发达起来的乡村社队工业和后来的乡镇企业又反哺了中心城市。这种良性互动即使不是主因,也是促成省辖市管县的设想在江苏最早付诸实施的重要动因。   江苏于是重新调整了行政区划,率先撤消了地区,全省7个地区和若干个当时的省辖市重新调整为11个省辖市。除了当时的(小)泰州市外,其他被管的都是县。这一政策随后有效推动了县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几年之后,苏南和苏中(南苏北)纷纷撤县建市便是这一改革的正效应的证明。尽管因省、市、县三级管理的形成实际加重了行政成本从而重新引发了省县直辖的呼声,但并不能否认这一体制整体上的成功。在江苏试点的基础上,全国各省市划而为一的省、地级市、县或县级市的格局逐步形成。这些只不过是江苏作为全国诸多制度创新的先驱表现之一。在省辖市做大做强的同时,江苏的这一格局也有不少弊端。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还有可能影响全省进一步发展。比如县改市客观形成了市管市的悖论,因大市的辐射力更强而把原先本该属于小市的资源无情地吸走,部分县改市的地区冷落了乡村地区的发展,等等。但这些问题往往局限于一些并不特别显眼的地区,因而对全省发展的影响也就有限。行政对江苏全省的重要影响体现于省辖市的布局。   辐射总是沿着同心圆顺势向外的。城市的自然辐射也是如此。但行政区却不可能如此规则。经济因素的自然流向和行政利益的考虑产生了矛盾。这尤其表现在南京、徐州。南京、徐州城市的做强做大并不会只有南京和自己下属的县区受益,而可能是邻近的其他省辖市的县市或外省的县市。如果没有行政力量的干预,南京城市发展的最大受益者除了南京市区外,将是滁州、马鞍山。徐州的将是萧县、淮北。在武进最先接受常州的辐射后,丹阳、江阴的西乡将是紧接着的受益者而不是常州市属的金坛,更不是溧阳。盐城的经贸元素如果不受制约的自然流向的话,它首先会流往临近的兴化东北乡而不是东台、响水、滨海。距离的远近与接受辐射的程度成正比,通常如此。   行政干预和权衡利弊地选择发展战略和建设措施必然成为南京、徐州和江苏省的难题,而政府一旦仅仅看到此,必然会使经济因素的自然流向受阻。这在南京、徐州又特别明显。毕竟,它们离省界太近。在这个过程中,作为经济中心和区域经济引擎的城市为了自己的政绩和区域利益,有意识地阻止经济自发的辐射便客观存在。这一过程在减缓了城市辐射走向非己辖区的同时,也弱化了自己的可持续发展。有为的政府往往会吃力不讨好。对乡镇企业的过分关怀的教训,同样存在于省辖市对区位和辐射进程的干预之中,只不过少有人去认真思考和发现罢了。这个问题在浙江不太可能出现,在山东也不明显。而对于安徽,它的市县格局调整得晚迟且凌乱,一个徽州就折腾得够呛,当然也就无从比较了。   其实,行政区划与经济区不重合并不要紧,关键是中国行政干预经济的传统太甚。而江苏更曾经是行政干预经济成功的典范。经典的苏南模式和成为引资新科冠军都是证明。而这对于徐州和南京整体竞争力的提升却是不利的。这也使得南京、徐州一直有都市却始终成不了圈。如果不是近来的回书记良玉同志从皖省调入,南京都市圈和徐州都市圈的提法和规划能否出现还是疑问。当回被冠以副总理头衔后,这种刚开始的努力是否在强大的区域利益的考虑下持之以恒坚持下去,真值得仔细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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