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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沉浮[中篇]

在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宁波人修建杭州湾大桥是为了与上海接轨,与正宗的长三角联动时,宁波人在窃笑。



  无论苏南模式还是温州模式,其关键都是民间的张力得以释放和涌流,只不过路径不同罢了。



  吴越谁领风骚?



  对“江浙”的误解



  从“江淮”、“黄淮”的提法和所指来推理,“江浙”显然仅指浙江(钱塘江)以北和扬子江以南的地区。其大致范围也仅包括今天的苏、锡、常、镇、嘉、湖及南京的江南和杭州称之为“钱江”的江北。这个江浙的划分是狭义的,事实上也是姬吴的核心区域,它包括今天的苏南、浙北和上海,仅指古吴故地不是全部的吴语区。



  而广义的江浙则有两种划分。第一种是钱氏吴越国的统治区域。也就是今天的丹阳、溧阳以东的苏南和郎溪等地的部分宣州以及浙江省的绝大部分。在这个区域中,基本上全部操吴语。这是许多认同吴越一家亲的江南人士希望的称呼。但这个称呼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口径先天不一严重影响了这个“所指”的合理传播。“江”是扬子江不是江苏,“浙”在这里却明显指作为行政区的浙江省,而非钱塘江的浙江。因而,二者是不对称的。



  更合理的广义江浙则该是江浙两省,而不能简单地指称吴语区。这一认识渐渐地没有什么歧义。但倘若把江苏的简称改为“江”,则江南、江北的所指远没有苏南、苏北来得明晰,这是广义江浙唯一不便的地方。



  由此可以进一步分辨长江三角洲这个概念。现在常提到的长三角这个说法其实经济区和行政区交叉混用,而不是一个地理概念。真正地理上的长江三角洲只包括镇江、扬州丘陵以东的冲积平原。它的南线在丹阳、金坛、溧阳、吴兴、海宁,它的北线大致在高邮、兴化和东台。只有它们才严格是由长江泥沙冲积而成的的平原。它们大部分属于今天的江苏。但这个长江三角洲在现在的报刊媒体和非地理类学术文献中已被抛离。现在显要的长三角实际上是长江下游或称原意上的扬子江两岸与钱塘江和杭州湾周边地区的组合。这在经济上可以正式地说,在行政上可以隐晦地提,但在地理上和心理上却遗留了诸多缺憾。如果偏要用这个长三角概念,那么与此对应必须有一个黄淮三角洲或黄海(海河)三角洲。但没有。如果偏要把钱塘江南岸拖入长三角,那么淮河下游的北岸也必须纳入,否则就不会合情合理。长江是一条巨龙,而钱江和淮河则是横垣在它两旁的虎狮。把类虎的钱江纳入长江,而把似狮的淮河撇在一边,既不合理也是偏见。原来在称呼江河上也同样存在势利。与钱江的虎虎生威相比,淮河是一条沉睡却不断梦游的萎狮。钱江的水势汹汹却少有全流域泛滥,而淮河的水量贫乏却屡屡淹泽淮扬。



  江浙在历史上的发展离不开长江、钱塘江、淮河和京杭运河。这是一个多水的地方。同样是“pu”,在广东叫“埔”,而在江浙则叫“浦”。于是广东叫黄埔、大埔,而在江苏则是黄浦江、清江浦、浦口、江浦和新浦。水是江浙的灵魂。源源不断的雪山融水与太平洋的交际则是孕育江浙繁荣的载体。这是一种地缘的优势。无论江浙,无论曾经的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事实上都得益于这种地缘。上海的诞生亦是这种地缘优势的产物,而一旦出现后,又成为江浙继续发展的地缘优势。



  当年淮扬菜的出现和清江浦、维扬的繁荣得益于这类地缘。前些年的苏南乡镇企业的崛起亦来自于此。而温州模式的出现同样根源于一种独特的地缘。苏南模式肇始于无锡、常熟、江阴,但典型的苏南模式不仅仅在于此,还有浙北的萧山、绍兴、鄞县。只不过随后瓯越的温州模式更具备无中生有的魅力,让人们误以为苏南模式仅仅开始于江苏。而浙江省在1993年后向浙东和浙北地区大力推广温州模式,有先见之明地改造了浙东北的苏南模式。他们在占得了无尽的先机时也加深了这种误会。于是,提到江苏就是苏南模式,提到浙江就是温州模式。江苏把吴越核心区域的乡村工业化模式抢先冠以“苏南模式”的称号,在赢得无限风光的同时也被这种胜利冲昏头脑。80年代在江浙的吴越核心区外,同时还有耿车模式和温州模式。但由于在同一省份的苏南模式的光环过于眩目,与传统社会主义更亲近的耿车模式渐渐消沉至无声。对传统社会主义经济更具颠覆性和冲击力的温州模式却因祸得福,在浙江省更精明的呵护支持下成长出来。



  吴越争锋与苏甬沪竞争



  当苏州、昆山已经指望无缝隙融入大上海时,宁波、慈溪只能提出“接轨大上海,融入长三角”。口号本身的差异也反映出两地与上海地缘似的亲疏。



  浙江与上海地理上最接近的是嘉兴。但嘉兴虽然因铁枪庙而声名不小,但与周边的苏州、杭州、无锡、宁波、绍兴比起来,还是弱了点。嘉兴、湖州以及北杭州古属于吴,而跨过钱塘江才是越。湖州原是府名,吴兴才是县名,这个正如苏州与吴县。只因姑苏居于吴中,一般的人们才会误以为苏州是“吴”,而湖州非“吴”。



  “吴”的核心区域就是狭义的江浙,而这必然包括湖嘉。浙省的吴地与苏省的吴地天然亲近,而与越地因钱江和杭州湾的阻隔而相对疏远。因为吴地属于浙江太少,更由于江苏的吴地太过显耀,于是浙江省向来以“越”自称。这不仅促成了江苏以“吴”自居而把吴越等同于广义的江浙,也影响到浙江的发展策略。



  烽烟不断的江浙间的竞争也影响到浙江的吴地的命运。从浙江省历来的发展策略和政策倾斜来说,湖嘉也一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甚至有边缘化的趋向。尽管不能完全归因于此,但多少与此有关却是无疑。因为苏南的吴地太正宗,因而不管从实惠上还是情感血缘上,“越”才是浙江的灵魂。在1990年代的浙江省区域发展讨论中,曾经认定地区的发展极有可能黑洞似地吸光周边资源,进而认为如果任凭上海的中心地位,必然会把浙江的资源吸走而让浙江空壳化。在这个背景下,浙江省的政策制定和基础设施建设明显地偏向了越地的宁绍而冷落了吴地的湖嘉。



  1990年代以后,江苏的苏州奉行“大树底下种好碧螺春”的方针,主动融入上海,做好错位发展的文章。而浙江及宁波则竭力疑惧作为区域中心的上海会无底洞般地吸走本属于浙地的资源,由此对上海尽量作出敬而远之的姿态,把打造杭甬经济轴作为浙江的主要对策。于是在江苏抓住浦东开发,甘愿与上海合作,换来外资蜂拥而入时,浙江却竭力与上海争夺,尽量拖滞合作。虽然当时的上海黄书记菊先生来自嘉兴,但当上海将沪杭高速修到嘉善路口多年时,浙江的杭沪高速还是纹丝不动。浙江把精力集中到北仑港和杭甬高速的建设上。这一政策导向有着高深的野心,却暂时给浙江带来了负面影响,拖缓了浙江引资的幅度和力度。结果是人才产量和投资环境不逊苏州的宁波,在外资这一块无法不向苏州俯首称臣。然而这种格局最终对两地的影响却祸福难料。因为在江苏希冀外资时,宁波浙江民企乘机兴旺,自有品牌林立,这乃一笔无形的竞争后劲。但外资蜂拥而入,GDP 总量迅速膨胀的苏州,在苏、甬两地的争夺中,虽不是全胜,也略占上风。但在苏州尚无力喘息时,优势互转的危机已经暗流涌动。



  13%的上海家庭来自宁波,陈良宇、韩正二位上海大员是宁波籍,杭州湾大桥已经动工,雅戈尔、罗蒙、洛兹、太平鸟、奥克斯等优势品牌的效益和本地企业家群体的强势,北仑港的第一深水良港的地位,等等,特别是杭州湾大桥的兴建,将会使宁波和绍兴的优势无限放大。而苏州则面临土地储量枯竭,内部造血功能欠缺,劳动力成本上升,居民生活水平改善乏力,强势政府的弊端,内部行政区离心倾向加剧等诸多不足。这种后劲不足的缺憾是摆在苏州面前的巨大危险。对于90年代初苏南模式与温州模式在刹那间优劣互转的危机可能重现的恐惧,像悬在苏州、江苏面前晃悠的利剑。在乡镇企业神话破灭之后,因苏南地理优势而勉强撑起的江苏繁荣,将会因宁波浙江的加剧竞争而凶兆毕现。倘若国际资本断流的迹象一旦出现,与浙江相比失去优势的江苏经济增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整个社会发展也会出现根源性的危机,包括“两个率先”在内必将成为空话。而这可能就以杭州湾大桥的开工为起点。



  在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宁波人修建杭州湾大桥是为了与上海接轨,与正宗的长三角联动时,宁波人在窃笑。当江苏人赶紧试图捂紧外商的钱袋,防止浙江引资外来居上时,站在背后的越东人得意洋洋。其实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做上海的后花园,也不是与苏州争当别人金宝宝的炕房。被洋山港逼到险境的宁波正在将计就计,准备力促明州昔日辉煌的再现。杭州湾大桥修建后,上海与宁波的公路连线虽然缩短,却很有限。有心人可能已经发现,宁波到上海仍然是一个半圆,但大桥及配套的高速经嘉兴和慈溪将苏州、宁波连成了一条直线,即使不是笔直也是几乎。虽然宁波到拥有光环的上海公路里程减少了120公里掩盖了这一直线,但这却是杭州湾大桥对于宁波和浙江的意义的关键。杭州湾大桥修建的真实目的并非仅仅着眼于上海、宁波的联动。如果它是这个目的,它必然不惜一切代价争取从金山卫下海直达镇海或慈溪东围的杭州湾大桥,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大肆渲染的背后是一个表面的幌子和预设的退路。杭州湾大桥重新洗刷了浙江的经济版图,它的出现为宁波叫板杭州提供了更充足的力气和更充分的底本。宁波人不会这样直言不讳地说,杭州人更不愿如此揭破。



  苏南滑落与温州崛起



  经济的发展往往超出人们想象地改变生活,改变地域竞争态势。变化比计划来得快,这是工业化加速过程中的必然现象。



  1980年代武进曾是苏南模式最重要的代表之一。在1992年第一届农村综合实力百强县的评比中它名列第二,仅次于无锡县,而高于第三的江阴县。当时的苏南内部并非如今天人们想象的那样,越靠近上海就越发达。无锡县、武进县和江阴县的铁三角是当时苏南地区最发达的三极,他们都不属于江苏离上海最近的苏州。经典的苏南模式的创新也是围绕这一核心的。那时昆山还很平庸,张家港也才小荷露角。而且在苏州所辖的六县中,当时最发达的发展最快的都不是直接与上海接壤的太仓、昆山和吴江。此时也是苏南模式声誉最著和实惠最多并存的黄金时期。尽管溧阳、金坛稍次,但那时提到苏锡常,不仅强将无弱兵,而且彼此也不敢小瞧。不论声势还是人均,基本上是无锡第一,而常州与苏州相差并不悬殊。可仅仅过了几年,苏锡就渐渐无“常”了。伴随这的,还有武进甚至宜兴的相对衰落,和苏州总量和人均的节节攀升。“苏锡无常”并非是江苏的胜利,而是上海的胜利。苏锡特别是苏州的繁荣得益于上海而不再是内生的结果。这样,常州遥遥领先镇江等地的盛况亦已不再。镇江对常州也不是望而不及。经典的苏南模式从1995年风光最无限的巅峰突然滑落不仅让中央始料未及,也让苏南人和江苏人无法理解。



  很多人谈论传统的苏南模式从万众欢呼滑落至举步艰难时,仅仅停留于苏南模式的集体经济的性质。这虽不肤浅却不深刻。如果在苏南模式风光后把武进、宜兴、无锡县、丹阳等地放到浙江那种行政状况下,这些地方今天的城乡面貌会跟温州、晋江那里一样繁嚣:外地人比本地人多,本地人楼房起码六层,人人是老板,家家有汽车,满街是受剥削和蹬三轮的外地人,尽管杂乱无章却生机勃勃。可惜的是历史不可重写,假设也不可能是现实。经典的苏南模式成也政府,败也政府,有一定的道理。苏南模式中的政府特点在张家港的两个文明建设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张家港精神本质上是大寨精神的延续,本身也并非一无是处,然而长期坚持下必然始终是粗放型的而不可能是集约化的。结果不仅劳民伤财,而且极易钝化居民。长此以往,必然会窒息内生型的民间张力。而经典的温州模式虽然得益于政府某时的保护,但主要动力在民间,它的兴起和富民得利始终得益于民间对政府的敬而远之和政府心知肚明的袖手旁观。



  经历数百亿资金打水漂于南方的地产、邓斌的集资和省内被迫北上作秀般的扶贫,江苏经济也软着落了。“二国有”的苏南企业体制相继走入绝境。作为1980年代全国最富裕的农民的苏南人一朝醒来才发现桂冠是如此的烫手,富裕亦已相对名不符实。曾经不屑的浙江那些专门造假坑蒙拐骗的土帽如今似乎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老板,而苏南人却依旧只能是农民式的工人。每天要去工厂上班,集资款转眼间化为乌有。更重要的是见识有限,却还总期望政府,这特别是苏州以西的曾经是苏南模式核心地区的乡村写照。



  根源很多,惟有细细梳理。无论苏南模式还是温州模式,其关键都是民间的张力得以释放和涌流,只不过路径不同罢了。苏南模式成长和壮大,在其企业投资机制和经营方式上存在一个向上走的趋势:即兴办企业的最主要动力存在由民间到政府,由下级政府到上级政府转移的趋向。而在温州这种现象是不存在的。苏南模式首先肇始于大集体时期的农村生产小队的自办加工作坊(后来的村民小组),再到生产大队(行政村),再到人民公社(乡、镇),再到县,甚至市。在这个过程,企业的规模愈来愈大,模式的光环越来越亮。可是企业产权的主体却越来越模糊,企业一步一步地蜕化为准国有企业。固定资产越来越多,机制却越来越死;与政府越来越近,离民间却越来越远;企业招收的农业富余人员越多,农民整体的创新能力就越来越失:整个苏南地区的发展活力愈来愈弱也就不那么让人稀奇和深感诧异了。苏南农民的创业冲动被无形地抵消,农民甘愿成为劳工者,而非经营者。这是对经典的苏南模式走过的路途所作的理性描绘。



  翻开当代的改革开放史,中国成功的区域发展模式中,农民都是无可厚非的领导者之一和绝对主力。无论在珠三角,还是长三角,无论是温州还是晋江。解放农民创业的束缚是上述四地乡村工业化和城市化的主要动力。于是当苏南把大量土著农民保护式地转移进当地的集体工厂时,危机就已经潜伏。这延续至今,也是苏南之成为国际资本大量进驻无阻而入的关键,这同样也是苏南GDP 越高,而人均收入相对而减的症结之一。



  而在温州,则远不一样。在温台那里,不论企业还是当初的作坊,行政权力始终无法介入。当家庭作坊式的企业初现时,政府不愿干预;当前店后厂雨后春笋般多起来时,政府无暇顾及;当合作企业做大时,政府已经无力介入了。政府无可厚非地都有嗜利的一面,否则江苏的各级政府不会如此勤勉地介入乡镇企业,这是乡镇企业最终失去活力的重要根源。而浙江政府也会从地方和政府利益考虑行使了地方保护的政策:在中央三令五申要求浙江省严厉查办造假企业的背景和压力下,浙江造假企业仍然打而不灭。尽管浙江付出了巨大的声誉代价和道德成本,但企业最终却越做越大,经历了一次风波,企业就上一个台阶。地方保护主义并不一定要彻底摈弃,关键是仅是遮丑还是夹紧尾巴力图卧薪尝胆。正泰、德力西及其前身的求精开关厂为代表的柳市低压电器和奥康为代表的瓯海、鹿城鞋业就是生动的案例。这个历程同样值得广东汕头人寻味。



  两个发展资质类同的地区,经济发展好的地区,政府未必是好政府。但经济发展活力不足的地区,当地政府或前届或当届一定难逃其咎。1995-2000年的苏南模式的绝境及其重整的巨大代价,政府显然不能置身度外。浙江GDP 在总量上远落于江苏,可浙江的老板数目之多,资本之巨却足令江苏汗颜。江苏鲜有王均瑶、徐冠巨那样白手起家的风云人物,这不会是偶然。这是苏南模式江苏化与温州模式浙江化的必然后果。苏南模式是离土不离乡的就地城市化。尽管苏南是村村冒烟,但只是村办厂、镇办厂,而少有家办厂。然而在温州早期却相反,那里鲜有集体办的工厂,多是家庭办的作坊。这就使1980年代的苏南的企业规模远大于温州。在1980年代,全国民工数还很有限,而且大量涌入的是大城市和广东等外资勃兴的地区。当时江浙的外来民工还是涓涓细流。这样,苏南的乡镇企业需要大量的员工为当地的农业剩余劳力提供了就近且风险不大的转移归宿。大多数农民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工人。这也是直至如今苏南的民工数量与广东甚至浙江都无法比肩的历史原因。而在温州,农业剩余劳力比例远大于江苏,而当地集体属规模大的工厂有限,于是只有外出经商。与苏南比较起来,温州这种模式中个体需要冒的风险超出想象。



  苏南模式的优点多具即期性,而温州模式的优点相对滞后。因而,苏南模式的不足让本地人随后承担得更多,而温州模式的弊端则是更多地抛给了当时和后来的外地和外地人。并不是浙江群体的有意为之,但面对这个格局“越人”的确比“吴人”幸运。今天的苏南人普遍劳工化和相对贫穷正是缘于此。政府勤勉作为,却为光环褪却后的经济相对停滞准备了致命的起因。这种“政府好心办坏事”是当时的苏南及江苏政府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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